七、王安石在人事上越来越孤独
司马光对人事问题的重视,丝毫没有引起王安石的注意。相反,王安石自信满满,他也并不想积极争取朝中大佬对变法的支持。王安石的自信甚至自满,从他的诗中可以一见端倪。
万绿丛中一点红,动人春色不须多。
——《咏石榴花》
墙角数枝梅,凌寒独自开。
——《咏梅花》
王安石很有一点“虽千万人,吾往矣”的气势。在变法初期,王安石几乎把各方面的人全部开罪了。那时,宋神宗信用他,他手上有权,于是对这些朝中大佬施以无情的打击。
苏轼对宋神宗说“陛下求治太急,听言太广,进人太锐。”王安石知道后很不高兴。宋神宗欣赏才华横溢的苏轼(32岁),想重用他。王安石直截了当地说:苏轼与臣所学和议论都不同,可以任用他做别的事。于是任命苏轼为开封府官员,打算用具体行政事务困扰他,没想到苏轼还真有两把刷子,决断实际事务精细快捷,反而弄得名声越来越响了。
同一年,苏轼的弟弟苏辙(30岁)本来在王安石手下任职,实际参与变法,但他与改革派大将吕惠卿搞不来。王安石又大为恼火,想给苏辙加一个罪名,幸亏有人及时阻止了。苏辙自己识相,请求调动工作。宋神宗看到苏辙请求另用的申请,就问王安石:“苏辙与苏轼相比怎么样?看他们兄弟俩的学问好像挺相似。”王安石说:“苏轼兄弟大都以察人是非之语,借机加以箝制,再运用手段进行分化拉拢为能事。”宋神宗听了有点恼火,说:“如果真是这样的话,那么苏轼兄弟的言行应该跟得上形势,为什么反而吃不开呢?”
从王安石处分苏轼兄弟的情形来看,至少可以说明他为人处事的几个特点:
第一,王安石看人不能一分为二,好就是全好,坏就是全坏;
第二,王安石不能容忍任何跟自己相左的意见,哪怕这个人是皇帝也不行;
第三,王安石做事直截了当,从来不会也不屑于拐弯抹角,像“以迂为直”这样的方法或手段,王安石根本不会留意。只要反对变法,管他天王老子、恩公朋友,一律坚决加以清除;
第四,王安石对顶头上司宋神宗也没有丝毫的察颜观色。王安石说“天变不足畏,祖宗不足法,人言不足恤”,他是毫无顾忌的。这一点跟商鞅不同,商鞅对秦孝公是很顾忌的,商鞅通过“适应”秦孝公,进而“转化”秦孝公,借以最大程度地实现自己功业;或者说,商鞅知道运用“柔性”的力量,王安石则一硬到底,不管不顾的。王安石如此“蛮干”,时间长了,宋神宗难免对王安石没有想法。清朝光绪皇帝写过一首题为《宋神宗》诗,其中有两句说:“神宗本是英明主,安石原非侧媚臣。”王安石岂止不是“侧媚臣”,他对宋神宗真可以说是“没有丝毫的奴颜与媚骨”,后来宋神宗的理念跟王安石分岐越来越大,王安石就一再要求辞职,他并不贪恋宰相的官位。如此明确地没有“官瘾”,反过来也可以说是不给宋神宗面子,更严重地说,甚至有点看不起宋神宗。王安石的潜台词是,要么按我的理念做,要么老子辞职。王安石在变法的第六年终于罢了相。第七年春天,又复相,熬到秋天,再罢相。王安石从此永远离开了朝廷,回到南京半山园,孤独自守,大约十年之后,终于病死在南京。
王安石罢相后整整半个世纪,北宋成了南宋,首都从河南开封迁到浙江杭州,两个皇帝宋徽宗、宋钦宗被金国俘虏到遥远的东北(黄龙府),这是宋帝国的奇耻大辱。连女诗人李清照都要说:“生当作人杰,死亦为鬼雄。至今思项羽,不肯过江东。”南京、杭州及太湖流域都属于江东地区。
作为南宋政府,必须在意识形态上为“帝国巨变”找到一种说辞,找来找去,就找到了王安石头上。南宋大理学家朱熹说王安石“流毒四海”,要把王安石打入十八层地狱。不过朱熹对王安石与宋神宗的关系说过一段意味深长的话:“神宗尽得荆公许多伎俩,更何用他?到元丰间,事皆自若,只是用一等庸人,备左右趋承。”荆公就是王安石。元丰是宋神宗的年号,宋神宗有两个年号,前面是熙宁(共10年),后面是元丰(共8年)。整个元丰年间,王安石一直孤守南京。